从“铁板钉钉”到“全案不起诉”，陈启环领衔团队荣获“中律评杯”十大无罪案例奖，并应邀在瀛和刑辩论坛上发表主题演讲

6月28日，中国律师博物馆举行第十九届瀛和刑辩论坛暨“中律评杯”2023-2024年度十大无罪辩护案例颁奖典礼，作为十大无罪案例获奖者，陈启环律师应邀发表主题演讲。陈启环律师15分钟全程脱稿，从刑民行交叉视角，分享了工程附随采矿的出罪路径。

“再绝望的案件，也藏着专业的缝隙”，从桥梁人到法律人，在面对工程领域案件时，仲裁员、桥梁工程师、监理工程师、房地产经济师的复合专业背景，陈启环律师有了更多的观察视角。

本次论坛在北京、重庆、南京、大连、济南设置六大会场同步联动开展，北京开设中国政法大学、律师博物馆两大线下会场，并同步直播。本届论坛汇聚了劳东燕、王志远、陈有西、许兰亭等知名专家学者和律师，线上线下逾万人次参与。以下是陈启环律师的发言稿：

工程附随采矿的罪与非罪——刑民行交叉视角下外销工程附随采石非法采矿案的出罪路径

谢谢主持人！尊敬的各位专家学者、律师同仁，线上线下的各位朋友：

大家下午好！

我是陈启环，来自广东环球经纬律师事务所。

很高兴也很荣幸参加今天的盛会，感谢瀛和刑辩论坛的邀请，感谢中律评杯组委会、评委老师、专家学者，以及团队伙伴。致敬勇于担当的优秀检察官。

站在承载百年历史的中国律师博物馆，此时此刻，腊月廿八，梅州老家，深夜伏案，赶写法律意见书的情景，历历在目。

该案引起周光权老师关注，应邀在清华法学院分享该案，周老师专题讲座课件收录辩点，作为“探寻违法阻却事由”的范例。

我本是桥梁人，建桥连接两岸；如今执业，往返于规范和事实之间。

再绝望的案件，也藏着专业的缝隙；再灰暗的地带，总有人举着专业的火把，在情理法的夹缝中寻光。

法治的点滴进步，需要一次次的“出罪”去推动。向奔走在法治路上、执火寻光的每一位“架桥人”致敬！

我学桥梁工程，至今律师执业26年，担任广州仲裁委仲裁员16年，曾在央企和广州地铁工程施工建设一线，摸爬滚打十年之久，参与了珠江隧道施工和广州地铁一、二、三号线的建设。从跨越障碍的结构物——桥梁工程，到构建通往公平正义的法律桥梁，过往的学习工作经历，仲裁员、桥梁工程师、监理工程师、房地产经济师的专业背景，在面对刑民行交叉复杂案件，尤其是建设工程领域案件时，让我有了更多的观察视角。

我发言的题目是：工程附随采矿的罪与非罪——刑民行交叉视角下外销工程附随采石非法采矿案的出罪路径。

考虑到论坛的主题，借此机会，不揣浅陋，先分享多年前办理的一个行贿案。

当事人Y某缓刑考验期间投案交待贿送官员100万，之所以投案，是因为收钱的官员进去了。事实没有争议，定性之争，无罪辩护，关注对合犯定性——官员移送上级检察机关审查起诉后，由此前的受贿罪改变为利用影响力受贿罪移送起诉，一审判决支持了公诉机关的控罪，故Y某性质上属于对有影响力的人行贿，而非行贿。问题在于，对有影响力的人行贿系刑法修正案（九）第46条新增罪名，Y某行为发生在刑法修正案（九）施行之前，法不溯及既往，故Y某不构成犯罪。而后，检察机关撤回起诉，最终决定不起诉。

接下来，分享一个看似“铁板钉钉”，最终“全案不起诉”的案例。该案引起周光权教授关注，周老师专题讲座课件收录核心辩点，作为“探寻违法阻却事由”的成功范例，我也有幸应邀在清华法学院分享该案。此后，还应资深刑事律师、某省律协专业委主任邀请，与周老师一起，作为论证专家，同席论证，共同出具法律意见。

“能够让周光权教授收录为案例，也不枉曾经努力过。”经办检察官坦言。

之所以无罪辩护成功，关键在于遇见优秀检察官，辩护人的努力仅是一个方面。

案情并不复杂，外销高速公路施工采挖石料。客观上，有无采矿许可证？没有。有无采矿行为？有。主观上，对此是否明知？是。可否外销施工采挖矿产？只能用于本工程项目，严禁擅自处置行为。那么，是否构成非法采矿罪？不构成。理由何在？存在超法规阻却事由。

不止于此——检察机关决定不起诉后，向行政机关发出检察意见书，“行刑反向衔接”，转入行政程序。该不该行政处罚？不应处罚。理由何在？处罚法定，对擅自处置工程采挖砂石行为行政处罚，于法无据。诚然，本月15日矿产资源法实施条例施行后，此类行为应受处罚。行政处罚于法无据，按当然解释，更无法入罪。因此，检察机关决定不起诉是正确的。刑事律师熟悉案情，在衍生的行政程序中，同样大有可为。“你学过的众多部门法，看起来各自不同，其实底层逻辑相通。此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。合格的部门法训练，通过潜移默化，总能让你养成底层通用的思考习惯或直觉”——看到崔国斌老师在清华法学院毕业典礼上的致辞，深以为然。以德国学界为例，就刑事法而言，似乎，并无程序法和实体法的壁垒。

一、案情回溯：当330亿工程遭遇刑事风暴

某央企投资330余亿元的BOT高速公路项目，外销施工红线内采挖石料5500余万元；红线外临时用地采挖砂石土600余万元，但未外销。侦查机关以盗窃罪立案，以非法采矿罪呈捕。非法采矿罪成立单位犯罪，项目部总经理和物资部经理一旦入罪，当事人所在央企将面临系统性的刑事法律风险，此乃无法承受之重。

二、四面楚歌的现实困局

本案几乎无路可走：一是规范禁止【自然资源部自然资发〔2023〕57号文明令禁止擅自处置施工采挖砂石，自然资办发〔2024〕39号文第五条第（十一）项将擅自处置行为，规定为违法采矿行为】；二是当事人已然认罪，关联案件均认罪认罚且已逮捕；三是同类案件几无出罪。

我们从侦查阶段介入。第一次电话联系约见经办检察官，“案卷几十本，刚到案头，我很忙，你有意见赶紧说。”检察官说。我说：“知道检察官都很忙，就打扰您几分钟。”记得和素不相识的检察官聊了半小时。 “尽快提交书面意见，“最后他说。

就这样，腊月二十八，梅州老家，漏夜伏案，赶写法律意见书。我们坚信：看似绝望的案件，往往存在着专业的缝隙。

三、破局之道

非法采矿罪规定在刑法分则第六章第六节第343条，本罪保护法益是复合法益，即国家矿产资源所有权及其开采管理秩序，唯有二者同时受侵害才有成立本罪的余地。本罪是法定犯，需要考察前置法立场，前置法的违反，仅为刑事违法性的判断提供有限的底线支撑，二者是烟与火的关系，烟雾缭绕之下，不一定有犯罪之火，需要考虑刑法固有的违法性，恪守罪刑法定原则。

（一）非法采矿罪——形式、实质、避险、法秩序统一性，层层递进出罪

1.形式之辩——空白罪状的法律位阶限制。

形式上，本罪系法定犯，按两高司法解释，行政规章以下文件不得填补本罪空白罪状。自然资源部39号、57号文不够格，所以法律位阶上这道门就关上了。同时，合法施工不可避免采矿，不属于擅自采矿。

2.实质之辩——没有侵犯矿产资源开采管理秩序，成就了优越法益。

实质上，外销砂石，属于不可罚的事后行为，没有侵害本罪保护法益。

本案中，合法施工附随采挖，该不该挖？该挖。既然该挖，则不存在“擅自采矿”行为。施工附随采挖具有正当性，没有侵犯开采管理秩序。

3.方法破壁——用“工程+法律”思维，重构辩护逻辑。

这个案件的突破，既靠法律专业，更靠跨界思维——用工程视角重构案件事实。工程上，理想状态的高速公路设计方案是土石方填挖平衡。但限于地形地貌和交通运输条件，山区高速公路土石方无法平衡。南方雨水多，如果不及时清理弃土石，堆积如山，极易引发坍塌或泥石流，严重威胁沿线生命财产安全，后续工序也无法推进，高速公路无法建设，工期更无法保障。禁止外销施工采挖砂石的规范性文件，不具有可操作性——谁装卸，谁运输，谁提供堆场，装卸运输堆存过程中，发生安全事故谁负责，上平台交易不成怎么办，影响施工进度谁负责，该等问题，实际上无章可循。而且，非法占用农用地，也有刑事风险。因此，外销弃土石，是履行施工安全保障义务，本质上具有避险性质，具有正当化事由，阻却违法性。

4. 法秩序统一性之辩——合法施工建设工地，不是犯罪作案现场。

施工许可彰显国家信用，信赖利益受保护。从刑民行交叉视角，按法秩序统一性，行政法和民法上即前置法上的适法行为，刑法上不能予以否定评价。此外，施工不可避免竞合采矿，缺乏违法认识可能性和期待可能性，具有责任阻却事由。刑法具有最后手段性，补缴资源费即可修复行政法益，不值得刑事打击。

（二）盗窃罪——历史解释、体系解释，以刑制罪，双重归谬，穿透法条竞合、想象竞合迷雾

非法采矿罪、盗窃罪，是想象竞合还是法条竞合？非法采矿罪入罪标准高，盗窃罪入罪标准低。擅自采矿行为，定盗窃罪的，并不罕见。

1.第一重归谬：历史解释、体系解释。

从79刑法到97刑法。79刑法上没有非法采矿罪，盗窃罪，顶格极刑。对于非法采矿行为，按86、96年版矿产资源法“法律责任”章节第39条、第40条规定的转致条款，按79刑法第156条，以故意毁坏公私财物定性，顶格3年——由于前置法矿产资源法明确规定了转致条款，79刑法即使可类推适用，也推不出盗窃罪。

按盗窃案件司法解释（法释〔1998〕4号）第一条规定，秘密窃取是盗窃罪的构成要素。此外，陈兴良教授也主张盗窃罪属于密行犯。

2.第二重归谬：以刑制罪。

非法采矿罪顶格7年，盗窃罪顶格无期。典型无证爆破开采、盗采不法程度远大于工程附随采挖。罪责刑相适应，施工附随采矿，不能定性盗窃罪。

四、关键转折与法治进阶

本案中我们遇到了专业精湛、勇于担当的优秀检察官。检察机关决定不批捕，最终不起诉。连锁效应之下，包括已认罪认罚且已逮捕的，全案均不起诉。

刑事上无罪，行政上呢？检察机关向行政机关发出检察意见书——我们面临第二场战役。案件进入“行刑反向衔接”程序。该不该行政处罚？我们的结论是：不应处罚。理由何在？处罚法定。擅自处置行为的处罚决定，于法无据——上述39号文不是行政规章，规章和规范性文件，二者的制定程序和文件号，均不同。规范性文件不得作为行政处罚依据。处置行为是采矿行为终结之后的事后行为，既然不是采矿行为，就不可能是违法采矿行为。矿产资源国家所有，补交资源费即可修复行政法益。

行政法上，处罚无据，理所当然，也就无法入罪，不起诉是正确的。实务中，擅自处置砂石，一旦立案，几乎无一不处罚。需要拷问的是，“从来如此，便对么？”——正义是分配的正义。

自然资源部自然资办发〔2024〕39号文，将事后的“违规处置”拔高为“违法采矿”，缺乏正当性、合理性，我们团队就此向全国人大法工委发出审查建议函。去年7月31日收到人大法工委回复：材料已移送有关机关研究处理。

五、结语：专业为基，跨界为翼

回顾本案，两点体会：

1.跳出案件看案件。 合法施工作业现场，不是非法采矿犯罪作案现场。

2.跨界是破局利器。 功夫在诗外，复合型知识结构，可以让我们有更多观察视角。

二十余年前半道出家做律师。其实，我还是在建桥。工程师遵循技术规范建造物理桥梁；法律人往返于事实和规范之间，构建通往公平正义的法律桥梁——工程与法律，殊途而同归。

本次论坛的主旨是——一针破局，深耕实务。但愿每一位法律人，都能找到那把破局的钥匙，在事实与规范之间，成功架起通往自由和权利彼岸的公平正义之桥！

谢谢大家。